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思念其挚,天涯其远
——马致远《天净沙·秋思》赏析
作者:楼晓峰
散曲【天净沙】曲牌篇幅短小,只有五句28字,相当于一首七绝,是小令中的小品。如马致远《天净沙.秋思》:枯藤老树昏鸦,小桥流水人家,古道西风瘦马。夕阳西下,断肠人在天涯。
入秋以后,天气变凉,万类霜天触目皆萧条,难免伤人情怀。对于离家的游子、守望的家人,伤怀之情更深一层。面对眼前的环境和物象,唯有人间亲情可以作为心灵之慰藉,即使千里万里也权当眼前情境来想象。
诗文由两个意义片段组成,前片段两句话:第一句是“枯藤老树昏鸦”,藤蔓已经枯萎了,说明已经是深秋时节,“昏”字虽然用来形容乌鸦,可是日暮气氛的暗流涌动已然不可阻挡;第二句是“小桥流水人家”,虽然两句不见一个人影,可是根据经验,有桥便有路,有水便可以生活,有家自然就会有亲情温暖在里面。这后一句无疑是从万物萧条极端氛围中所透露的一线生机。两句诗呈现的是深秋时节日暮时分的山居小景。
然而,在貌似和谐、可人的图画中,一种伤感的情绪正在由浅到深地酝酿着。
后片段三句话,第一句“古道西风瘦马”。因为是“古道”,那肯定是寂寞的,“西风”与前句“枯藤”呼应,表示秋之节候,“瘦马”与后句“天涯”呼应,表示路途遥远。行人独自骑着一匹瘦马,冒着从西边袭来的风尘,颠簸在寂寞而漫长的古道上,何况又是“夕阳西下”的销魂时刻,与目的地还有无边的“天涯”阻隔,对此,谁能不愁肠寸断?所以最后水到渠成地推出“断肠人在天涯”这第三句。
从内容上看,前后两片段各呈画面,各有意境,各具主题;从空间所在和逻辑关系看,两者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空间截图。此时的诗人是诗中的抒情主人公,根据现实逻辑,他不可能同时看见他所描绘的情趣迥然、天涯远隔的两种景观,抒情主人公是运用了极大限度的诗歌“跳跃”表现手段才把两者并列在一起,用它们来表现一个共同的主题,于是,两幅极不合理的画面并列就有了内在的合理性。这种合理性可以分别用人物相对,方向相反的两种想象手法来演绎。
第一种演绎,“枯藤老树昏鸦,小桥流水人家”:在一个深秋季节的黄昏,树鸦在树头栖定,偏僻山居里的女主人正在思念她离家久远、而此时正骑马日夜兼程回家的丈夫,并通过刻画逼真的想象,把他一路上的情景细节像电影蒙太奇那样一一呈现在眼前,那情境便是:“古道西风瘦马。夕阳西下,断肠人在天涯……”。
第二种演绎,把以上的人物和画面颠倒过来,以“古道西风瘦马。夕阳西下,断肠人在天涯”为现实画面:在一个秋风萧瑟的黄昏,骑着一匹瘦马的远归人正风尘仆仆地跋涉在寂寞的古道上。因为离家时间久了,而此时与家偏偏还隔着遥远的山水天涯,于是不禁亲情涌动,对守望的家人生发了无限的思念,并一遍遍地想象那山居情景,那是何其熟悉的记忆啊——“枯藤老树昏鸦,小桥流水人家……”。
无论哪种演绎,过程都一样,都是在眼前实在的情境基础上生发对意念中虚幻情境的想象;事态发展结局也一样:情牵一念,然而路隔天涯。短短的篇幅,通过眼前情境描写和大跳跃的隔空想象,一种悲剧性的审美情趣由此得到充分的体现。
要在短小的文章体制中灌注丰富的内涵,需要在语言提炼上下功夫。纵观全文,28个字除了一个偏正词组“西下”和一个介词“在”以外,只剩下“枯藤”、“老树”、“昏鸦”、“小桥”、“流水”、“人家”、“古道”、“西风”、“瘦马”、“夕阳”、“断肠人”、“天涯”等12个意象概念的组合,可谓名词堆砌。如此行文,若没有高超的情境想象能力和语言组合能力是难以成文的。但是,诗人选择原本就具有明确感情和氛围色彩的名词,通过功夫独到的“炼词”和巧妙组合,使得单纯的名词具有了表情达意的文学内涵,从而实现了材料和主题高度统一的目的。如“枯藤”、“老树”、“昏鸦”三个名词连用,既是三个意象概念的并列展示,又共同交代了季节(藤蔓枯萎,暗示秋天)、时间(黄昏的乌鸦,带出日暮时刻)、环境(有枯藤、老树、昏鸦的地方一般都是山居环境),特点是万类萧条;“小桥”、“流水”、“人家”同样是三个意象概念的并列展示,但是其色彩氛围却180度旋转,由无限萧条变成了宜居、怡人、可人。然而,“古道”、“西风”、“瘦马”、“夕阳”、“断肠人”、“天涯”等一系列意象概念的连篇出现,则使得刚才“柳暗花明又一村”的色彩氛围重归为一派凝重和肃穆。一边是“小桥流水人家”,一边是“古道西风瘦马”,中间隔着慢慢长夜和不尽的山水天涯,由此决定,宜居、怡人、可人是虚幻的,萧条、寂寞、凝重、肃穆才是今夜天涯两地无可奈何的必然,也是全文所要表达的核心主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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